[王水照 – 《正气歌》未当选《宋诗选注》的旧事重提]

王水照 | 《正气歌》未当选《宋诗选注》的旧事重提
王水照 | 《正气歌》未当选《宋诗选注》的旧事重提

日期:2020年10月09日 07:16:54
作者:王水照

清代叶衍兰所绘的文天祥画像小川环树先生在《钱锺书与〈宋诗选注〉》评论中充沛肯定了《宋诗选注》在宋代文学研讨上的学术价值。面临《宋诗选注》不选《正气歌》的非难,小川先生仅仅含蓄地说:“钱氏自身持有必定的规范”,“必定是有充沛理由才割爱的”,甚至说:“这是个谜。”口气中隐含着疑虑,甚或是有所保存之“谜”。果不其然,他在1962年所写《宋代诗人及其著作》一文中说:南宋是一个半壁河山被金军蹂躏蹂躏的年代。山河破碎、水深火热的实际,使得忧国忧民成为许多南宋诗的一起主题。与唐代后期的诗人比较,应该说南宋诗人的境况更凄惨,心境更凄惨。这种凄惨的境况和凄惨的心境,至南宋亡国时开展到了极点。文天祥(1282年卒)或许难以算作一流诗人,但他的《正气歌》气贯长虹,自有其被广泛吟诵并撒播长远的理由。他宁死不平服侵犯者的巨大时令,正是被宋代文人对正义的刚强信仰支撑着。[此文收入其论文集《风与云》(1972年12月朝日新闻社),此处译文用2005年7月中华书局中译本,第168页]小川先生在这里才充沛标明他个人对《正气歌》的点评。他从年代精力、民族时令的视点热心推重此诗,并指出其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力,观点鲜明而尖锐,也是他编选宋诗的原则。小川先生于1963年、1967年、1975年屡次编选《宋诗选》,均由日本筑摩书房出书,选诗数量不多,一般在200首左右,但均无例外地选入《正气歌》(选入文天祥诗四首。其他三首为《扬子江》《金陵驿》《除夜》,与钱选全同)。1963年版的《宋诗选·题记》中,他还特意阐明与钱先生《宋诗选注》的前后相关:在译注过程中,正逢钱锺书氏《宋诗选注》(1958年,北京)出书,通读之下,收获颇丰。特别是对那些我未曾留心过的作家也开端重视起来,因此在选译上受惠于钱氏之处甚多。但是在译注方面,尽管常常参阅钱氏的注解,但也有不同之处,关于这些贰言尽量附记下来。他说在作家、著作的挑选上受惠于钱氏之处甚多,在注释上却有所异同,显示出一位学者真挚坦率的治学情绪。这也供给了比较对勘的好标题,比方小川先生依然选了左纬的《避寇即事》《避贼书事》,这却是钱选初版所选而再版删去的。小川氏1967年版《宋诗选》又以上述《宋代诗人及其著作》一文作为“说明”,突出了《正气歌》在全书中的位置。1975年版变化不多。钱先生的“斗胆”不选和小川先生的一选再选,看似敌对对立,实则相反相成,若从融贯宽恕的情绪来调查,是能够得到归纳平衡的观点的。大致可从几个层面来剖析。榜首,不管《正气歌》在诗篇艺术上是否存在缺乏,从整体而言,它在我国文学史上的“名篇”位置,是不会不坚定的。小川先生着眼于年代精力、民族时令及影响力,钱先生也指出其后期诗篇“有极悲痛的好著作”,对“这位反抗元兵侵犯的勇士”表明敬仰(《宋诗选注》文天祥小传)。钱先生对其秉承过多、逻辑有失深感怅惘,小川先生在不知道具体情况的前提下,却对钱氏“持有必定的规范”充沛尊重,对其“割爱”而不选表明了解。钱先生有次闲谈中说起,能够编一本《我国百篇名作指瑕录》。这是一时笑谈,但名篇而带有瑕疵,其实是很正常的现象。除了钱先生所指出的几点瑕疵以外,我觉得《正气歌》与诗篇体系特性有必定间隔。排比多、谈论多,这本是“以文为诗”、“以赋为诗”的产品,“破体为文”固然是我国文学开展的一条规则,但两种文体之间的吸纳交融应有一个“度”,不能从根本上影响各自文体体裁上质的规定性。我偶尔发现《正气歌》竟被选入古文选本,请门人田雨露君略作检索。他给我供给了一份书目: 明代: 1刘祜《古文正论》(万历十九年) 2潘世达《古文世编》(万历三十七年) 3胡时化《名世文宗》(万历四十五年) 4焦竑《明文珠玑》 5张鼐《古文正宗》(万历四十六年) 6葛鼒、葛鼏《古文续集》(崇祯六年) 7葛世振《古文雷橛》(崇祯时) 清代: 8黄士京《古文鸿藻》(清初) 9过珙《古文觉斯》(康熙十一年) 10林云铭《古文析义初编》(康熙二十一年) 11程润德《古文集解》(康熙四十五年) 12冯敬真《古文正编》(康熙四十四年) 13蔡世远《古文雅正》(康熙五十四年) 14汪基《古文喈凤》(雍正十一年) 15唐德宜《古文翼》(乾隆六年) 16李云程、黄仁黼《古文笔法百篇》(乾隆时)这份开端书目有两点值得注意:一是本来选录《正气歌》的各选本,只要诗篇部分,其前面的古文小引乃从林云铭的选本中开端被配入。他在评语中说:“坊本只载被执不平而作,《宋鉴》亦无明文可考。余读文山诗集,此歌之前,别有小引,内言狱中蒸湿诸气,枚举甚详,而一以正气敌之。歌中‘一朝蒙雾露’八句皆指此也。”因为《古文析义》在传统古文选本中是仅次于《古文观止》撒播广泛的选本,这一 “一文一歌”结合的方式遂成定格。二是这些选本的剖析部分,除了对正气浩然的共同推重称颂之外,在艺术剖析时简直都用古文甚至陈腔滥调作法评赏之,如 “虽排偶句,而起承转合谬误百出”,虽是 “长歌体”方式, “然亦有篇法,首从源头说入,次历引古人,末叙自己,结与前引相应,此仍是古文法也”。便是说《正气歌》方式是诗篇,写作方法是古文。这在坚持诗情、诗心、诗美的学者看来,难免是种惋惜。侯体健君还告诉我一部署名明代屠隆 “汇选”的《镌历代古文举业规范评林》,该书最终一篇便是文天祥《正气歌》,与李觏《袁州学记》、胡铨《上高宗封事》、陈傅良《使过论》、文天祥《慧和尚说》并排,《正气歌》俨然是一篇“古文”了。但是,这篇亦诗亦文的千古名篇仍具有巨大的精力力气。我无妨叙说一次个人的阅历。十数年前,我曾观赏江西吉安的文天祥纪念馆,这是江西全省最大的历史名人纪念馆,气势雄伟绚丽。从悬挂“正气浩然”匾额的正气广场进入,进而是正气堂,以八幅岩画历叙文天祥终身光辉业绩,毫无疑问,《正气歌》正是全馆布展的红线。当我再走回到正气广场时,广场上空正播放着《正气歌》,声响苍劲雄壮,悲痛激越。在暮色苍茫、树声飒飒之中,的确感到魂灵的震慑,体会到《正气歌》动人心旌的力气。这时来不及计较它的规矩句法,遣词造句,是文是诗,我已感动了。它的感人力气首要不是来自诗性艺术,而是与作者生命合二为一的思维和精力。说是千古名篇应是没有疑问的。第二,选本意图多重性与挑选规范多元化。诗篇选本是遍及、研讨诗篇的著作体裁,或为介绍一代诗篇的全貌,或为表现编者特定的诗篇理论建议,或为辅导学子写作诗篇的教本,或为编者表达他对有心得著作的推介,不胜枚举。意图的多重性直接导致规范的多元化。关于《正气歌》是否当选问题,一般情况下,实无对错对错之分。以今日最有影响的几部宋诗选本来看,程千帆《宋诗精选》、钱仲联《宋诗三百首》、金性尧《宋诗三百首》等都未选录《正气歌》,都不应遭到责备。同一位编选者在自己不同选本中,对此诗就或选或不选,如程千帆先生在1957年古典文学出书社的《宋诗选》中即当选,而在上述1992年江苏古籍出书社的《宋诗精选》中就未收。同一出书社所出书的同题《宋诗一百首》,也多有此景象,如上海古籍出书社1997年出书的簿本不选,而早在1959年所印行的却当选了(当时髦称中华书局上海修改所)。或谓若选“宋诗十九首”,必应选入《正气歌》,不然便是过错的,我想不免果断。清末民初之宋诗派代表人物陈衍,他的《宋诗精华录》选诗甚多,却赫然未选,也无人敢说他不识宋诗吧。当然,如有特定的编选意图,如作《我国历代爱国诗选》,或我国文学史的大学教材,不选《正气歌》就不妥当了。朱东润先生主编的《我国历代文学著作选》就当选此诗。(作者为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)题图:文天祥广场,来自“古建我国”网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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